飞鸿黄

第九章 无敌鸳鸯脚

八十年代末的一日，笔者在北京热闹的隆福寺街头，看到了一张画着武星王群凌空飞踢的电影海报。王群曾是北京武术队的队长，因主演电视剧《甄三》而荣获“金鹰奖”最佳男配角奖，后又担纲主演了电影《神丐》、《金镖黄天霸》、《一代枪王》等，是影坛武星中的佼佼者。按理说他的形象早已为我等熟悉，但这张海报给予我的震撼却远远超过以往，因为在那上面有着一行这样的宣传词——中国李小龙惩恶扬善，无敌鸳鸯脚大显神威！

李小龙本来就是中国人，起码在银幕上如假包换，在这里使用“中国李小龙”的词句，实际上是相对于当时还没有回归的香港而言，意思是说，国内的王群再现了香港功夫巨星李小龙的风采。看过表现太极宗师杨露蝉偷拳故事的影片《神丐》；表现义和团勇士的《一代枪王》；表现传奇人物的《金镖黄天霸》；表现中国跤王的《甄三》以及《五虎闯天桥》之后，不会有人送给王群这样的美誉，而在这部名为《无敌鸳鸯脚》的功夫片中，他的武功与气势确实能让人产生如此联想。

《无敌鸳鸯脚》是一部最纯粹的功夫片，其故事情节与《忍无可忍》、《醉拳》等如出一辙，先有抱打不平，再有杀父之仇，继而贸然寻仇，受伤后拜师学艺，最后一场大战，雪耻复仇。这是许多香港功夫片惯用的套路，彼此的区别只在于所表现的功夫不同。

《无敌鸳鸯脚》是根据流传于广东潮汕地区的民间故事《鸳鸯铁履桃》改编的，主人公的父亲在一次与恶霸黑煞掌的搏斗中被杀，临终时嘱咐他要学习鸳鸯脚为自己报仇。主人公复仇心切，反被对方所伤，死里逃生后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一白发高手，刻苦学习鸳鸯脚绝技，艺成后将黑煞掌一伙恶人尽数歼灭。影片中的鸳鸯脚顾名思义是一种厉害的长于连环攻击的腿法，王群屏弃花巧，崇尚简捷，讲究实用，将它设计成了近似精武门陈真连环三脚的实战功夫，是勾踢、侧踹与后摆旋踢的连贯组合，既好看又有真实感，从而为他赢得了“中国李小龙”的赞誉。整部影片中恶斗连连，打得激烈火暴，动人心魄。当然，为了广泛吸引观众，也加入了一些其他的娱乐元素，如碧海银沙椰林残霞构成的美景，窈窕美女的火热爱情，毛阿敏刘欢的美妙歌声等。

如日中天的王群当时效法成龙、洪金宝的做法，已经有了自己相对固定的武打班底，一群棒小伙挨打中招，扑跌滚翻，玩命地衬托他这枝红花的异彩。而作为他主要对手的反派黑煞掌，则由小有名气的王赤扮演。本来以为王赤会再度施展他的戳脚功夫，以北派的腿法与现代色彩的鸳鸯脚相映成辉，可角色的名字决定了他只能挥舞一双涂了黑色的手掌比划比划，以至于终极决斗的精彩程度远低于我等的预期。影片的女主角是在〈南拳王〉中有不错表现的宗巧珍，配角有〈岳家小将〉中银玲子的扮演者张希玲，她俩是继主演〈金镖黄天霸〉的陈咏梅之后，与王群合作的另外两位“武坛美女”。

王群后来又拍过不少影视片，但给人留下印象的不多，其中有一部反映回民勇士反抗日本人欺压的电视剧，名叫〈奉天镖局〉，虽武打仍由他的老班底出演，但制作的水平很差，给人的感觉是王群个儿矮了，人丑了，功夫退步了。其实，这本身并不奇怪，〈无敌鸳鸯脚〉是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大制作，是由著名导演李文化主持拍摄的，他曾在文革中拍摄过著名的反潮流影片〈决裂〉。大制片厂大投资大导演加上强大的演员阵容，当然非一般可比。那以后，王群一度沉寂，远赴俄罗斯去开馆授徒，直到张鑫炎开拍《新少林寺》时才再次露面，不过这时他只能扮演师叔辈份的人物了。

值得一提的是，有一位著名的京剧武生也参加了〈无敌鸳鸯脚〉的演出，他就是样板戏〈平原作战〉的主角李光先生。有句老话叫“好把势打不过戏癞子”。“把势”一词加上职业定语实际上就是今天所说的“专业人士”，譬如“车把势”、“庄稼把势”，而仅称做“把势”则专指练武之人。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武林高手打不过三流的戏曲演员，虽然有些绝对，但也说明职业戏曲演员中确有一些人功夫不浅，尤其是那些整日溜腿空翻、舞枪弄棒的武生和武行，老辈里著名的有杨小楼、盖叫天，还活着的有张云溪、张春华。

李光当时正值中年，戏曲功夫已臻化境，在影片一开场，他一连串的腿法展示让人眼花缭乱，动作的舒展柔韧，即使专业武术运动员出身的王群也大有不及。

其实，戏曲演员出演武打功夫片有着悠久的历史，银幕上的第一位“黄飞鸿”关德兴老前辈就曾是粤剧演员，在《醉拳》中饰演成龙师傅苏乞儿的袁小田也是京剧演员，成龙、洪金宝、元彪等现代功夫巨星则是京剧学校里的“七小福”。著名功夫片大导演张彻更在他的百部作品中多次使用戏曲武行演员。

戏曲演员出演功夫片的优势在于造型与节奏感强，表演的动作高难，气势逼人，最典型的是后来光彩四射的于荣光，还有张彻晚期启用的中国京剧院的一群年轻武生。

不过，戏曲演员也有明显的弱点，很多人在演技上摆脱不了程式化的习惯，在武打动作上力度不足。在〈无敌鸳鸯脚〉当中，李光的文戏就很不成功，道白一板一眼，与他人极不协调；以主演〈大上海1937〉和〈复仇大世界〉闻名的武生徐小健，在初次触电时，曾被香港的武打设计批评，说他的拳力不是生于腰马，而是发自肩臂，显得有形无实。

徐小健是张彻晚期作品当中的主要演员，与他同时登上银幕上还有董志华、穆立新、王响伟、骆焕友、杜玉明、贾永泉等。他们的第一部影片是八十年代中期拍摄的〈大上海1937〉，公映后曾引起轰动。

〈大上海1937〉取材于一个真实的故事。当年，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把持青帮，横行上海滩。日本人入侵后，黄闭门不出，杜退居上海，只有张啸林卖身投靠，与臭名 昭著的“76号”特务机关头子吴四宝沆瀣一气，出卖民族利益。爱国志士屡次组织刺杀未果，损失惨重。张啸林的保镖林怀部良心未泯，同情抗日，最后闯入张公馆，将大汉奸一举处死。青帮欲按帮规处置林怀部，日本人和吴四宝到场破坏，林怀部联手吴的保镖小刀扬帆，与众敌人展开了浴血大搏杀。

张彻似乎对旧上海黑帮的故事很感兴趣，此前曾执导过名片《马涌贞》，后集合了邵氏十几位大明星拍摄过一部功夫片〈上海滩十三太保〉，其中〈独臂刀〉王羽、〈刺马〉狄龙、〈公仆〉李修贤、〈霍元甲〉梁家仁、〈保镖〉姜大卫、〈马永贞〉陈观泰、〈五毒〉鹿峰等都有精彩演出，而刚出道的刘德华也以“学生”的形象出现在这一群人当中。

这一次，由于内地的开放，张彻将故事置于真实的上海滩展开，外滩、国际饭店、杜公馆、杰斯菲尔路76号等等，都被展示在影片当中，给观众一种真实而新鲜的感觉。武打仍是张氏电影的风格，血腥、残酷、激烈、震撼，彰显刚阳味道十足的英雄气概。京剧武生们大显神威，打得惊险紧张精彩呈现，既刺激又赏心悦目。

徐小健生就一副小生模样，阳光单纯青春勃发，动作舒展漂亮，表演激情澎湃，一举成为闪亮的功夫新星，日后被港台与内地的导演多次启用，主演了多部动作影片，其中属长影的〈复仇大世界〉最为出色，因为题材与他的成名作非常相近，又几乎是他独力担纲，上映后反响巨大，从而成 为他银幕生涯的代表之作。

饰演小刀扬帆的董志华给人的印象更深，或许是有过学习传统武术的经历，他的动作丝毫没有一般戏曲演员的毛病，干净利落，刚劲迅猛，形象虽不及徐小健英俊，但严峻深沉，正气凛然，更加适合现代人的欣赏口味。正由于这样的原因，他被张彻在继〈大上海1937〉拍摄的影片〈过江龙〉中，提拔为第一男主角。

其他演员的表现也都不俗，杜玉明的“上海大亨”似模象样；穆立新的舞蹈少年天真活泼；骆焕友的“和尚”保镖滑稽可笑；贾永泉的“猴子”保镖矫健凶悍；王响伟的“长衫”保镖气度不凡。范冬雨在影片中也露了几脸，扮演的是个日本军曹；王赤更惨，只是个群众演员，他们与几位京剧武生相比，在形象气质上都有差距，不是张彻欣赏的类型，以后便不再掺和了。

张彻的下一部影片是表现戏曲演员生活的〈过江龙〉，背景从繁华的上海转移到了偏远的四川小镇。董志华在其中扮演的是个京剧武生，与他本人身份相同；骆焕友、杜玉明是他戏班里的同事；徐小健改唱了川剧，也是个武生；英俊的贾永泉做了当地军阀的副官；王响伟和已经长大的穆立新改变了国籍，成了东洋来的忍者杀手。

董志华所在的戏班来到了小镇演出，结识了当地川剧演员徐小健和他的女友。徐的女友也是个川剧演员，姿容俏丽，与董一见钟情，也使董徐二人产生了隔阂。当地军阀看上了徐的女友，通过贾永泉设计加害徐小健，使其在演出中身中利刃死亡。董志华感觉蹊跷，暗中调查，遭遇军阀迫害，身陷囹圄。戏班被军阀驱逐，徐的女友也危险重重。董决心反抗，他逃出牢笼，与徐的女友相互配合刺杀了军阀，而本人也陷入了贾永泉等的包围之中。董为了掩护朋友脱险，单独与敌周旋，接连击杀了两位忍者，最终身裹点燃的花炮，向坏人发起了最后一击。

这部影片可视做是张彻名片《报仇》的重拍版，其中徐小健被杀的场面与《报仇》中狄龙的表现几无二致。但从中也可以看出张彻晚年刻意求变的雄心，打斗比以往少了50%，且每一场都没有过去冗长的毛病，剪接手法干净利落，充作鲜血的番茄汁也少用了许多。对于角色的服饰他也做了大胆改革，其他人员都是旧时代的布衣布鞋，只有主人公穿得象个八十年代香港街头的时髦青年。但尝试的效果似乎不太理想，该片因为故事平淡，打斗又不够激烈，而反映平平，比上一部的成绩大大退步。

张彻不得已又回到了曾经的老路上，在他的〈西安杀戮〉中，虽然所有角色的服装都有赶时髦之嫌，但在影片的总体风格上却不改从前。

〈西安杀戮〉的故事其实就是张彻旧作〈五毒〉的民国版，连主人公的名字都懒得改，只是将地点明确放在了古城西安。

该片的演员仍是〈大上海1937〉的原班人马，饰演主角何远新的是董志华，饰演反派侦缉队长的是贾永泉，王响伟做了侦缉队员，骆焕友做了小偷，杜玉明做了大盗，徐小健和穆立新彻底“堕落”了，扮演西安黑社会走私武器的头子曲大通兄弟。或许是张大导有意不浪费资源，在影片中也加入了京剧演出片段，还让担当侦缉副队长的何远新有了个票友的身份，大演了一通〈三岔口〉。同时，他又邀请了戏剧梅花奖的得主周龙，在片中扮演一名暗里做贼的武生。

古城西安有着当代中国大都市里保存最为完整的古城墙，故事就在它的内外发生。侦缉队副队长何远新正直仗义，探案如神，平时酷爱票戏，在舞台上扮演武艺高强的英雄人物。得知近来有飞贼莅临，他怀疑是新到本地的戏班中人，便深入查访，结识了武生周龙，二人惺惺相惜，结为好友。这日，有高官的姨太太在赴西安的途中被土匪杀害，侦缉队全面调查，发现凶手可能是大盗杜玉明。周龙原本是个义盗，为了帮助何，将杜抓住，孰料侦缉队长贾与杜蛇鼠一窝，共同为黑社会头子曲大通兄弟卖命，他害死了重要的证人小偷，又把罪名加在周龙身上，用酷刑杀死了他。何远新探知了真相，捉拿了大盗杜，揭露了贾的真相，却又落入了腐败官员的圈套。何看清了社会的黑暗，洞悉了案子的黑幕，他在西安的城墙上杀死了阴险毒辣的贾，为朋友报了仇，然后只身杀上曲家大院，将曲氏兄弟与一干打手尽数杀死，自己也被民国政府判处了死刑。

这是一部相当精彩的影片，不单纯是一部功夫片，而且加入了大段的枪战镜头，拳脚加轻机枪，衔接得非常流畅合理，可以让两种类型影片的影迷都大呼过瘾。在张彻晚期的作品中，这是水准最高的一部，显示了他硬派武侠片开山鼻祖与吴宇森老师双重身份的真正实力。

董志华等一班弟兄此次的卖力表演是构成这部高水准影片的最重要元素。董志华更加成熟，徐小健也再没有了初期的劲道不足，周龙虽是初现银幕却也可圈可点。本以为他们可以继续合作，再造辉煌，无奈张彻导演的才气与功夫片的热潮一道走了下坡路， 以后再没有了类似的表现。九十年代初期，“暴力美学”大师吴宇森与午马，在枪战英雄片〈英雄本色〉大获成功之后，为张大导从影四十周年拍摄了一部纪念作〈龙蛇争霸〉，这是一部黑社会题材的影片，将张彻的干儿子陈观泰、李修贤、姜大卫、狄龙、罗烈等集中一起，彻底告别古装与唐装，穿上质地考究的西服，丢弃刀枪剑戟，操起AK47和点三八，在现代化的大楼里乒乒乓乓地干了一场。影片拍得相当精致，虽不乏张氏浴血搏杀盘肠大战的场面，但得其髓而易其形，充满现代意识，紧随时代潮流，是纪念也同时宣告了张彻时代的终结。有意思的是在片头部分，董志华、徐小健、杜玉明、穆立新、王响伟、贾永泉、骆焕友，用具有象征意义的演出，总结性地展示了张彻时代与功夫片发展的不同阶段，这使得这部影片更加象是一个告别的仪式。

张彻或许不甘心就这样退出历史舞台，在〈西安杀戮〉之后，他又集合了董志华等拍摄了〈大战风火轮〉、《江湖奇兵》和〈神通〉等影片，都是胡编乱造，制作低劣之作，看过之后直让人生发廉颇老矣的慨叹。董志华以后不知所踪，当曾在〈龙蛇争霸〉里蘸露头角的周星弛于十几年以后推出巨片〈功夫〉时，人们才惊讶地发现那个施展五朗八卦棍头发稀疏的油炸鬼，竟然就是当年勇不可当的何远新和目光如电的小刀扬帆！

徐小健的星路稍长一些，〈复仇大世界〉的成功为他在长影的发展奠定了基础，作品有《绝杀》、〈义剑奇侠〉、〈旧恨新仇〉等。如今，当年的帅哥已到中年，在九十年代上映的〈黑风客栈〉中可以见到他近期的形象。

在影视界发展较好的是曾饰演杜月笙的杜玉明，从〈西安杀戮〉里饰演大盗时起，他便一直是秃眉光头的形象，参加过几个电视剧的拍摄，有时也做武打设计，最近曾在姜文主演的名片〈天地英雄〉中扮演一个强盗，是王学圻的手下。

穆立新还是一副小模小样，三十多岁了还能扮演小战士，中央电视台播放的〈中国特警〉中有他，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大片〈冲出亚马逊〉中也有他，都是第二男主角。

骆焕友、王响伟、贾永泉已多年未见。周龙有时会出现在电视上，仍继续着他的老本行——京剧。